从成为明家小少爷那天起,明台就被明镜宠得没了边。

太闹。被明台挂住脖子无论如何也甩不脱的时候明楼暗想。真想有个听话的弟弟啊。

后来阿诚软软的手牵住他一根手指头的时候,明楼觉得天偶尔也还是会遂人愿的。

明楼煮的东西是不太好吃,明台每每哭丧着脸丢下碗噔噔噔跑回自己房间去,摸出偷藏的糖球塞进嘴里。明楼脸上有些挂不住,放下筷子追上去,总能拎回一个腮边鼓着个球还嗷嗷叫的明台。阿诚进家门后明楼第一次下厨,拎着明台回到餐桌旁的时候,一大一小有些发呆地看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阿诚几乎把头埋进碗里。

阿诚啊,下次不要这个姿势吃饭了,这吃相不太好看。罔顾坐在另一边的明台边委屈地抽着鼻子边红着眼睛瞪着自己,明楼伸手抹掉阿诚鼻尖上的饭粒。大哥做的饭有那么好吃?

碗沿上抬起的那双眼睛怯怯的,许久阿诚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。

这孩子前几年是真饿着了。明楼有些心疼,但阿诚埋头吃饭的样子让人心里一阵舒爽,明台爱瞪就让他瞪着,还有个不嫌弃自己厨艺的弟弟呢。

等他们都长大了一点儿,但左右膝盖还能各坐一个的时候,明楼就拿一张大报纸,把三个人罩起来。明台扑在他肩上,闹着不要看报纸。明楼刚张嘴念了新闻的标题,鼻子上就挨了软软的一掌,始作俑者明家小少爷咯咯地笑,二少爷倒是没笑出声,但垂下眼脊背微微地抖,似乎憋笑憋得辛苦。

正要发作,旁边的明镜传来一个警告的眼神。明楼换上笑脸,扭头问小祖宗,那我们讲什么?

讲故事!讲打仗吧!轰隆隆!

明楼的眼睛暗了一下,又向大姐那边看了一眼。他说,好,就讲打仗的故事。

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

讲完以后才发现两个小孩子都没了声音,扭头一看,明台趴在肩膀上睡着了。再看阿诚,阿诚也正抬头看自己,眼睛亮亮的。

心里轻快了许多,故事讲的也不是那么糟糕,还有个爱听的弟弟呢。

刚刚到哪里了?啊,对,阿诚打小是个听话的弟弟,而明台又皮又跳,家里总是乱哄哄的热闹。很快地,两个孩子像春柳抽枝,长成了和自己一样挺拔的青年。

若不是亲手带大了两个孩子,明楼不知道人长大之后性子是会变的。他们懂事之后,明楼常常念着要拿出大哥的威严好好训导,不能使一家人全部填到这乱世中去。却不想长大之后,明台这小子虽然依旧上窜下跳小错不断,却不似阿诚。阿诚平日规规矩矩周全体贴聪明,不错则已,一错必铆足劲儿攒个大的。也许阿诚才是那个不听话的弟弟,只是幼年时些个鸡毛蒜皮的小错他不屑犯,长大后那些切切的训导,却再也听不进去了。

明楼坐在晃晃悠悠的摇椅上眯起了眼睛。最久远的画面总是清晰得近在眼前,不那么久远的日子反而好像隔着氤氲的水汽。

明台十三岁,明诚十七岁的时候。明楼说,明家书香门第,代代读书人,你们俩就本本分分搞门学问,安安稳稳谋份教职。天下之事,当耳聪目明,却不可卷身其中。

明台只能算是听进去了一半,乖乖地当他的公子哥倒也还让哥哥姐姐放心。早上和英国姑娘去看了电影,晚上还要和法国姑娘同赴舞会,明楼捏着他的成绩单大摇其头,心里却偷偷地有些庆幸。只是后来,唉,王天风那个王八蛋。

阿诚呢。他并不用人拐他走。突然之间,他就这样跪在红色的雪里,跪在自己的枪下,抬眼的时候怯怯的,背脊又瑟瑟地抖起来。

明台十九岁,明诚二十三岁的时候。明楼说,你们俩该各成个家。明家的规矩,先成家,后立业。

虽然明台多嘴反问了一句你和大姐呢,被明楼狠狠剜了一眼刀,又狠狠敲了几个板栗,但成家这事小明拿手。他挽着曼丽精神又漂亮地在楼下唤他们,明楼从楼上望下去,恍惚间满是他当年缩在床边偷偷舔着糖球的笑靥。

阿诚呢。不知何时起他会那样热切的望住自己,眼睛亮亮的。明楼不敢许诺。

明台二十一岁,明诚二十五岁的时候。明楼说,明诚同志,明台同志,你们俩是我的兄弟和战友,今后不论何境地,千祈自保平安。

明台九死一生地挺了过来,北上北平。相隔千里,消息也不总能时时传达,但总知道他还在,就踏实。

阿诚呢。

明楼有点困。总之,大多时候,天还是不遂人愿的呀。夕阳的余辉不吝啬地撒下来,照着眼角的沟壑似乎又多了许多,深了许多。倒是皱了几十年的眉头,像被人用软软的手一点一点,慢慢地揉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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